“谁不在胡闹?大家都玩儿得开心不就得了!”他嘴上说着心里暗惊她好清亮的声音,一时望着她有点呆,正愣着,青果微笑冲他点头,就见一排珍珠般的小白牙在他眼前一晃,那粒粒珍珠立时咬在他心上,咬得他一阵心惊。
Jenny在旁边当然丝毫不觉,问他:“你是不是这画家?”顺手指了下就近一棵树上的画,上面五颜六色,一幅西藏风景。
他笑着点头:“正是,正是。”
Jenny瞪大了眼睛,一只有墨污的脏手捂了嘴,看看他,又看看画上的签名,问:“你,你——你就是林欢?”
他笑了起来,问:“怎样?不像吗?”
“不是,不是——我以为,以为——”Jenny声音越变越小,最后变成了小声嘟囔:“你是个满脸胡须,彪——”还朝美院那一堆人指了一下。
“我的画给你这个印象吗?”他再大笑起来,嘴角上翘,高挺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,青果被他逗笑了。
“林欢!来点儿墨!”倏地,一个黑影从旁边蹿出来,此人黑面,二十七八模样,满脸黑胡须,一颗大脑袋,一个大蒜头鼻子,小寸头,穿着黑色T恤,身材魁梧。嗯,此人倒像李逵,正是Jenny所谓的彪形大汉,青果不禁笑出了声,Jenny跟她一对视也笑了起来。
林欢忙看了那“黑”人,笑问:“哎,老窦,你什么时候来的?要墨啊?这里有,这里有!”边说边把墨瓶子递过去。这个老窦把他手中的笔伸进瓶子,抬头扫了俩女生一眼,他两眼细长黑亮,犀利如剑,青果觉得好像从黑压压模糊一团的什么东西里射出来两支利箭,照直就射向她,她像被射中了,顿时哑口,收了笑容。
林欢在旁边介绍说:“这位是窦老师,这两位——你们的名字?”
“我们N大的,Jenny。”“青果。”俩女孩忙向他们微笑点头。
窦老师笑了,露出他硕大结实的牙齿,拍一下林欢的肩头说:“哥们儿,别叫老师,我只比你高一届,不敢当,窦斗就是了。”说完转身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白布上。他的字也跟Jenny的一样歪歪扭扭,但不同的是一看就是练出来的,故意露出来的单纯和稚气,煞是可爱。
这时李心他们一伙人带着人类学教授John过来。John执教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,是系里那位刚从美国回来的主任请来的专家,讲一学期人类学。老教授六十多岁,银白头发,淡蓝色眼睛,清瘦修长,穿着白衬衣、浅咔叽布裤子。李心一如既往在他周围鞍前马后地服务,这不就带了他过来见画家。
李心指着林欢问:“你就是这画家之一吧?”
林欢笑着回答:“是。”又转身扬手向后一指:“这风景基本上是我的。我林欢。”
李心忙给John介绍。
John非常优雅地伸出手跟林欢握了一下,笑着说:“Nice to meet you!”
“很高兴认识你!”李心给他们翻译。
“你好!你好!”林欢腼腆地笑着,把有墨迹的脏手往身上擦擦,尽管手已经握完了。
John看着林欢的眼问:“你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个地方来做你们的展览?而不是什么正规的地方,我是说画廊啊,什么的。”
这回Jenny抢着给翻译,她最好在人面前展示她流利的英语,现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可不会放掉这个绝好的机会。
林欢看看John,又看看Jenny,有点局促不安:“嗯,我们选择这里没有别的原因,因为这里不需要审批,这片林子是公共场所,又离几个大学近,同学们都是我们的观众,我们到这儿围起布来,就可以让公众看到我们的作品,我们想展什么就展什么。”
John听完翻译,跟他会心一笑:“那么想在正规场合展出你们的作品是不是就很难?”
林欢笑得很爽快:“当然,几乎没有可能,审查很严的。”
John来兴趣了,问得很认真:“你们画这样的东西在学校里不会受到批判吗?老师和学校允许吗?”
林欢轻摇头:“不会,老师应该没什么问题,学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,不过他们不一定那么认同,觉得我们是在模仿西方。”
“那你觉得自己是在模仿吗?”
“当然不是!我画的是我内心的东西,我内心的感受。”他回头指一幅颜色浓烈、笔触奔放的风景画,那上面红色的树像是着了火,他的声音跟他的画一样充满了热情,“这些都是我内心的写照,要爆炸、要燃烧的感觉!跟我们这令人激动的时代一样。”他话音一落,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John听了高兴得又笑又点头,眼里闪着光,又问:“那你就没有被什么西方的艺术家影响吗?”
“当然有!凡·高是我最喜欢的画家!”林欢故意大声回答,像是向周围所有的人宣告。
“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真迹呢?”
“怎么可能?!在中国很难看到的。”
“你连真迹都没有看到过,那你的学习和创造令人惊叹,而且你画得也很好!我很喜欢。”John教授认认真真地对着他讲。
听完翻译,林欢一脸通红,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,连说:“谢谢,谢谢!”
John又问:“还有一位做展的艺术家呢?”
这时窦斗在人群外喊:“我去把他叫来!”
青果回头发现他们周围已经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,大家都围在周围,听这位美国教授发问。
没一会儿,窦斗领了一个矮胖墩儿过来,此人留着平头,穿白色T恤、牛仔裤,圆脑袋、圆身子、圆眼睛,整个一球。林欢一见他就把他拽进圈子里,给大家介绍:“他就是参展画家之一皮皮!”
“哄”的一声,四周都笑了。皮皮站在林欢旁,不知所措地也跟大伙儿一起笑起来。
John又开始提问题。青果觉得有人拽她的胳膊,一回头,窦斗正对她使眼色,让她出去。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,他却固执地冲她点头,她只好挤出人群。
窦斗低下头,在她耳边悄声说:“不要扭头,不要乱看,你后面和前面这几个,都是便衣,安全局的,你得告诉他们不要再问问题了,一会儿你们的教授就得问西藏问个没完。”
青果一听,惊得僵直了脖子,不敢乱看,两眼飞快瞟一眼他所指的那几个人:二十五六到三十岁的样子,面目陌生,一看就不是N大或T大的学生,更不是美院的,他们大都穿白衬衣、深蓝或军绿色裤子,各个神色警觉。她心里说:大事不好!可怎么去阻止里面热火朝天的讨论呢?西藏可不是个好题目,尽人皆知,西藏早成为一个敏感话题,可这里一半的画都是这个题材,美国教授跑不了要问,她看看窦斗,发愁地跟他小声嘟囔:“怎么去打断他们呢?”
窦斗往人群里面瞅了一眼,小声说:“我先去喊我们的人,然后你趁乱把你们的外教搞走。”
青果点头,然后又钻进人群里,挤到李心旁边。
就听见窦斗在圈外喊:“林欢!林欢!出来一下,有人找!”
“哎!”林欢昂头朝圈外喊了一嗓子,向大伙儿点了一下头,往外挤。
青果赶紧往李心身边凑凑,可是他个儿高,够不着,她干咳一声,李心马上反应过来,朝她低下头。青果在他耳边悄声说:“快带John走,这四周都是便衣!”
李心一听脸上的神情僵住了,眼珠向四周转了转,也不管John正在和皮皮说什么,就打断他们:“要不我们再去看看他们的作品?”
Jenny莫名其妙地回头,青果早过去暗中拽她,说:“走啊,走啊!”
Jenny又好奇地看了青果一眼,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们连拖带拉,把John带出人群,周围的人这才散开了。
等人散开,青果才把便衣的事悄悄告诉Jenny,听得她瞪大了眼睛,小声说:“我一直在这里当翻译呢,很得意,人家在暗处不知看得有多清楚!”说完眼睛四下搜寻,小声惊呼:“是不是你左前方那个,穿军裤的?还有那个穿浅蓝衬衣的,正前方。我来数数,一,二,三……哼!有五六个呢。我可认识他们,这些雷子,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来。”
“小声点,你还怕人听不见啊!”青果甩她一句。
一眨眼,李心带着John出了围子,想必把他劝走了。青果松了一口气。回头跟Jenny说:“我们也走吧,这里可没什么好玩儿的了。”
她们走到围子口,林欢站在那里,正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,此人一头乌黑头发,留着偏分,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,中等个儿,穿一件白色短袖、深蓝色西裤。林欢一见她俩,丢了说话的人就跑过去说:“青果,Jenny,不要走,不要走!这里一会儿就完,我们一起去吃一顿,今天你们帮了很多忙,要好好谢你们!”
Jenny一听兴奋地扭头看着青果,拖长了声音自问自答:“咱们去吗?咱们去吧!”
青果也高兴地问:“你真想要我们去?我们可跟你们的人都不熟。”
“不熟没关系,一回生两回熟嘛!来,来。”林欢回头,左手往后让,指着他后面的那位三十多岁的男人,把她俩引到他跟前:“来,介绍一下,这位是鼎鼎大名的《艺术》月刊的编辑,陆华,陆大编辑,他专门从北京过来支持我们,我们不胜感激!嗯——这两位是N大的学生,青果,Jenny。”
陆华抬起向外凸出、像是肿起来的上眼皮,不冷不热打量她们,没张口。
俩女生忙微笑点头。青果最怕跟人寒暄,虽然林欢的热情笑脸在挽留她们,但很明显眼前这位编辑却不一定有兴趣跟她们聊什么,就拉了下Jenny的胳膊告辞:“我们就不多聊了,先走了。”
见俩女生要走,林欢忙把餐厅地址跟她们落实一遍,又再三相邀,这才放她们走了。
林欢和陆华目送俩女生走出围子口,突然一位精瘦、长脸中年男人站在他们面前,问:“你俩谁是林欢?”
林欢打量这位陌生人,一身蓝布便装,知来者不善,把陆华往后一拉,一跨步站在他面前回答: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脸上没任何表情:“另外一位皮皮呢?把他找来,我有话要问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林欢转身给陆华使个眼色,找皮皮去了。
陆华知道找麻烦的来了,可一想林子里这些画有什么啊?他身子往前一探,明知故问:“请问同志你是谁?你有什么事情?”
那人瞥他一眼,没搭他的茬儿,他正要再说什么,林欢已经带着皮皮过来,那人朝他们紧走几步,带他们走到围子外面去了。
围子口外面堆着百十来辆自行车,横七竖八摆了一地,人们仍然蹿进蹿出,熙熙攘攘,谁也没注意到自行车后面,两个主角跟公安正进行一场严肃谈话。
等公安离开,陆华立刻过去关切地问:“怎么样?怎么样?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没事!就吓唬吓唬我们,能把我们怎么样?我们又没打砸抢,也没反党反革命,我就不信能把我们怎么样!”皮皮声音发紧,变得又尖又细,差点叫起来。
林欢把食指放嘴上“嘘”他一声:“人家正找不到茬儿呢,你干吗去送死?我们做我们的,不理他们!”
陆华笑:“好,看来就给你们一警告,不要怕,你们的东西没什么。”
两人点头,都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