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瑶光勉强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很不喜欢小温侯这种对他视而不见、似乎眼前只有一个姬瑶花的口气。
小温侯不由自主地望着姬瑶花秀丽温婉的侧脸,很想问一问她,是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要与姬瑶光有关,才能引起她的注意。然而她的庄重,却令他不敢造次。
生长在开封那个烟柳繁华地,他也算是见惯风月了,但面对姬瑶花时,不知为何总觉得暗自情怯,不能如往常一般挥洒自如。西园中那一夜,相对而坐、娓娓而谈时的温暖亲近,此时想起,竟如一场幻梦一般,令他惘然而生出隐隐的惆怅。
桐柏山庄已在眼底。走在最前面的马云龙与小温侯放眼望去,神色俱是一变。谷底的山庄,厮杀之声隐隐传来,他们立刻纵马下山,希望还来得及救下庄中之人。
此时,一名少年倒提着一根齐眉棍,自后院小门中飞奔而出,几名大汉在后面紧追不舍。小温侯马快,在那少年攀上山路之前拦住了他,手中两支短戟已在停马的瞬间拼成了一支方天画戟,横在马前。
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那皮肤黝黑、相貌倔强的少年霍地停步,手中长棍摆开,毫不畏惧地迎着前后两拨敌人。
追来的那几名大汉也都停住了脚步。站在最前面那名健壮得有如猛虎一般的虬髯大汉,反手握住背负的长刀,目光不是盯向那少年,而是盯着横戟立马的小温侯,过了一会儿,以稍嫌生硬的汉语问道:“你就是小温侯?”
此人不是宋人!那些从各地赶来帮小温侯追寻石清泉下落的“热心人”中,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?
此时山庄中又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,虽然遍身是血,小温侯仍是认出了他,吃惊地道:“黄供奉,你怎会在这儿?”
小温侯用的方天戟,便出自这位内廷供奉、铸造大匠之手。
黄供奉声嘶力竭地叫道:“小侯爷,拦住那蛮子!”
那虬髯大汉龇牙一笑,“神灵指引我来找石清泉,不找到他,我是不会走的!”
此时小温侯的侍卫也已赶了上来,将黄供奉扶到路边躺下,给他包扎伤口。黄供奉喘息道:“小侯爷,这蛮子是辽国的将作大匠斡兀尔,千万别让他将石清泉带到辽国去!”
黄供奉之所以也会来找石清泉,是因为他收到消息说,自己那个死对头、辽国的将作大匠斡兀尔,突然带着大队人马,分头南下寻找石清泉。
黄供奉闻讯立即点集了门下所有弟子,连带正住在黄家、等着向他求取兵器的十七名各派弟子、镖师拳客,也都被他挟裹着一同起程去找石清泉。谁知斡兀尔那个蛮子,居然也同时赶到了桐柏山庄,双方一见面,自是一场混战。黄供奉被斡兀尔砍倒在地,若非那个愣头愣脑的少年突然出现,只怕他已经送命了。
斡兀尔听庄中老仆叫那少年“少爷”,猜测必是石清泉的弟子,定可从这少年身上找到石清泉的下落,于是放开他转而去围攻那少年,他这才逃得一命。
马云龙忍不住问道:“我真搞不懂,你们两位铸造大匠,为什么都要找石清泉那个疯子。”
全身包裹得只有指头能动的黄供奉,鄙夷地看了马云龙一眼,仿佛是耐着性子对幼童解释什么常识一般,“上有丹砂者,下有黄金;上有磁石者,下有铜金;上有陵石者,下有铅锡赤铜;上有赭石者,下有铁。懂了吧?”
马云龙怔了好一会儿才叹道:“懂了。”
熟悉天下石头的石清泉,毫无疑问也熟悉天下矿脉。如果有石清泉在身边……对一个铸造大匠来说,将会有多么美妙的前景。
黄供奉瞪着无神的双眼望着天空,喃喃地说道:“这么简单的道理,为什么我一定要等翰兀尔那个没开化的蛮子提醒才想得到?”他真的很不甘心。
小温侯此时也已明白个中缘由,吩咐两名衙役和两名卫士将黄供奉送回开封,随即向斡兀尔说道:“有我在此,断不容你带走石清泉。”
斡兀尔握刀的手紧了一紧,“我不让路!”
小温侯微微一笑,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?你若赢了,我们立刻就走;我若赢了,你们从哪儿来,还请回哪儿去。”
斡兀尔度量局势,心知自己并不占优势,略一迟疑便答道:“好。怎么赌?”
小温侯手中长戟微微挑起,指向那少年,“我们就赌谁能将他拿下,如何?你先还是我先?”
斡兀尔一怔。他外表粗蛮,心思却极是精细。小温侯一问之下,他心念已转了数转。先动手的人,无疑会损耗那少年的精力,让后动手的人占了便宜;然而后动手的人,无疑也要冒险,那就是他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来拿下这少年。
那少年冷冷地说道:“好办法,死缠烂打,打个几天几夜,总有人可以把我打倒。不过你们要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消息,那是妄想!”
小温侯转过目光,盯着他,“我的戟法共有三十六招,三十六招之内收不了你,我自然罢手。”
斡兀尔蓦地拔刀指向那少年,“我也有三十六招!我先来!”
他大喝一声,旋身挥刀,当头砍下。那少年不躲不闪,使一个“举火撩天”式,齐眉棍堪堪架住了斡兀尔精心打制的割鹿刀,虽然未能将刀格开,割鹿刀却也砍不下去,两个人眼中都露出讶异之色。斡兀尔向来以神力著称,他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居然也是一身神力。而那根毫不起眼的齐眉铁棍,竟然能够与割鹿刀硬碰硬。
小温侯的神情也是微微震动。翰兀尔力大刀沉,出招迅猛,那少年招架之间虽然稍觉被动,但是一招一式极是沉稳,风雨不动安如山。
马云龙不由得低声嘟哝道:“不知道这小子出身什么门派,又是石清泉的什么人。如果是他的弟子,那他本人必定还要棘手得多。”侧过头却注意到他身后一名老捕快的脸色有异,马云龙询问地看着那老捕快。
老捕快的声音似乎在微微颤抖,“总捕头,那小子手中的铁棍,好像是齐天棍。我认得那上面的花纹。”
马云龙这才注意到,那黝黑的棍身上,绘着形状奇特的蛇纹,在午后的春阳中,闪烁着幽幽蓝光。马云龙的脸色也变了,“我早该注意到的——小侯爷,只怕我们的麻烦大了!”
小温侯“哦”了一声,微微侧过头来,目光却仍然没有离开斡兀尔与那少年。
马云龙低声说道:“那小子使的是巫山门圣泉峰的齐天棍。”
小温侯神色微变,“你确定?”
马云龙点点头:“确定。”
神秘莫测的巫山门,数百年来人才辈出,独步江湖一时,虽然僻处一隅,大江南北,仍是对它敬畏有加。巫山门中,每一代只传十二名弟子,以应巫山十二峰之数。巫山弟子喜怒无常、行径古怪,天下皆知。有人背地里讥讽说,巫山十二弟子,是名副其实的“巫山十二疯”,是以非到万不得已,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他们,如敬鬼神而远之。
马云龙非常非常地头痛,更非常非常地恼恨。巫山弟子为什么从来不喜欢摆明字号出来行走,也免得让他们这些无辜者不小心撞到他们的刀口上去?成天要周旋于那些皇亲国戚、将相侯王之间的开封府已经够倒霉的了,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惹上巫山门这个大马蜂窝?
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是,好歹他前面还有小温侯挡着。巫山门想要动小温侯,只怕也要三思而后行。只希望那些不可以常理揣度的巫山弟子,到时候别不敢招惹小温侯,却将火撒到他们这些软柿子头上来。
小温侯依旧望着那少年。斡兀尔的手下与侯府侍卫已经数到第三十招,那少年仍是不紧不慢地招架,斡兀尔倒有些焦躁了,紧紧皱了皱眉。那少年气劲悠长,仿佛就这样再打三天也无碍。
侯府侍卫幸灾乐祸地大喊道:“三十四、三十五、三十六!啊哈,该我们小侯爷啦,那蛮子还不快退下!”
斡兀尔脸色难看得很,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了一边。
小温侯一跃下马,示意侍卫将场地清大一点,长戟负在背后,注视着那少年说道:“我性急,不耐烦等。而且我也看得出来,你还有足够的力气再接三十六招,所以就不客气了。你要小心点,我这套戟法,原是用于破阵杀将的马上戟法,杀气未免太重。万一失手杀了你,可不要怪我。”
周围的人都感到了小温侯身上慢慢腾起了肃杀之气,长戟在手,小温侯不再如春阳一般和蔼可亲。他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,以避开小温侯身上越来越浓的杀气。
那少年的身形,仍是屹然不动安如山,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闪过了一丝犹疑。他毕竟太年轻了,也许还从来没有遇上过小温侯这样的对手,所以很难再保持住屹然如山的心神。
小温侯的长戟蓦地出手,双腕一抖,呼啸着卷向那少年。那少年向侧旁跳开去,反手一棍击在戟头之上,却被戟头堪堪卡住棍头。小温侯一拧腕,戟头反别,逼得那少年疾退一步抽回齐天棍,而长戟如影随形,翻刺向他执棍的右手。
不知何时,姬瑶花姐弟已经策马来到马云龙身旁,马云龙注意到姬瑶花的神色之中有些紧张,她是在为小温侯担心吗?
那少年接连挡过数招,已经退到空地边缘的一方大青石旁,眼看退无可退,他突然一棍击出,将那方大青石横扫向小温侯。青石旋转着迎面而来,小温侯横戟一拦,青石却顺着长戟拐了一个弯,斜斜击向小温侯右侧。侯府侍卫与那群捕快都失声叫了起来,但小温侯手上微一加力,戟头贴着青石翻转过来,将斜飞过来的大石压向地面,随即一脚飞起,将大石踢飞出去。
少年显然没有料到小温侯能够化解他的攻击,匆忙闪了开去,大石几乎是贴着他的身子飞过,撞在丈许开外一株合抱粗的老樟树上。老树拦腰折断,轰然一声倒了下来。
小温侯的长戟又已逼近那少年,带起的旋风令正当其锋的斡兀尔等人又退了数步。
斡兀尔喃喃地道:“真想不到南蛮当中居然会有如此勇猛的人。”
马云龙感到姬瑶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。在她的庄重矜持背后,还是有着对小温侯的深深关切吧?马云龙心中对姬瑶花不由得亲近了几分,低声向她说道:“小侯爷神勇无敌,姬姑娘不必担心。”
姬瑶花怔了一下,随即向他嫣然一笑,“多谢马总捕头关心。”这一笑之下,马云龙不由得一怔。姬瑶花卸下矜持冷淡的面纱时的笑容,隐然透着美酒般的浓郁香醇,令人醺然欲醉。即使是他,也不由自主地心神荡漾。纵然在战局最紧张的时候,仍有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姬瑶花。马云龙不能不生出“红颜祸水”的感叹。
姬瑶光却仍用那种懒洋洋的口吻,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是啊,姐,小温侯必定可以将那块石头敲得粉碎,你就不要这么紧张了。”
姬瑶花轻轻一笑,翕动了一下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侯府侍卫已经数到第三十招,那少年很显然已经只有招架之力,几乎每个人都很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结局。
第三十六招,小温侯的长戟劈得那少年跪倒在地,但齐天棍仍然牢牢抵住了长戟。那少年的双臂在微微颤抖,黝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,头上、身上汗水淋漓。
四下里一片寂静。也许再多一招,小温侯便可以收拾掉这个坚硬得像石头的少年。
那一瞬间的寂静仿佛过了许久,小温侯终于慢慢收回了长戟,注视着那少年,说道:“如果石清泉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,我很期待向他本人请教请教。你走吧,我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。三个时辰之后,我就要继续追踪你了。”
那少年全身已近脱力,全仗着齐天棍支撑身体才得以勉强站起身来。他不敢开口说话,害怕最后一丝真气也会就此泄掉,只看了小温侯一眼,便艰难地钻入了山林之中。
斡兀尔向小温侯挑起了拇指,“好汉子!我们绝不抢在你前面去追踪那小子!”
小温侯看看近在眼前的桐柏山庄,“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马云龙点头答道:“我也正想进庄去看看,希望能再找到一些线索。”他得预备着,万一找不到那少年,也能有追踪的线索。
斡兀尔嗤笑,“庄里的人都死光了,哪里还有线索?!”
马云龙皱了皱眉,蛮子终究是蛮子,动不动就杀人放火。但此时此刻又无法同他较真,只冷冷答道:“我当然有我的法子。”
入庄之际,马云龙忍不住问道:“你们为什么突然之间想起来要找石清泉那个疯子?”
斡兀尔又是龇牙一笑,“当然是有神人指点,我们才想到石清泉的用处。”他看看马云龙与小温侯,接着说道,“神人既然指点我们来找石清泉,就一定会让我们找到。”
马云龙怔忡了一下。在他们每股人马的背后,仿佛都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巨手,推动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集到同一条路上。
四、春天的雨花石
三个时辰过后,两队人马同时出发,去追踪那力尽逃走的少年。马云龙手下的捕快自有一套追踪之术;斡兀尔的手下中有两人是猎户出身,同样惯于追踪。日落时分,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名昏睡在一个小水潭边的少年。
那少年惊醒过来之时,马云龙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小温侯微笑道:“逃了这么远,也难怪得你会昏过去。你可知道,和我动过手后,最好的回力办法就是乖乖地躺在原地休息?”
那少年心知自己已经没有机会,也没有力气再逃,干脆闭上了眼,说道:“要杀便杀,我不会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事情!”
那少年的倔强,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脸上。这样的少年,不是严刑拷打就能让他屈服的。
斡兀尔在一旁不耐烦地说道:“你们要是没有法子叫他开口,就交给我们来!我保证不会隐瞒问出的消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