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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吉檀迦利(4)

有一位神突然惊叫起来——“光链里好像断了一环,一颗星星丢失了。”

他们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断,他们的歌声戛然而止,他们失声地叫喊——“对了,那颗丢失的星星是最美的,她是诸天的骄傲!”

从那天起,他们不停地寻觅她,众口一词地说,因为她丢了,世界失去了很多快乐。

只是在寂静的夜里,众星微笑着窃窃私语——“寻找是徒劳的,无缺的完美正笼盖着一切!”

79

倘若我今生无缘遇到你,就会令我永远觉得恨不相逢——就会让我念念不忘,就会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摆脱不掉这悲哀的痛苦。

当我的时光在世界的闹市中度过,当我的双手满捧着每日赚得的大把钞票的时候,却让我永远感到我是一无所获——让我念念不忘,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摆脱不掉这悲哀的痛苦。

当我坐在路旁,疲乏喘息,当我在灯光下铺设被褥的时候,让我永远记着前面还有漫漫的长路——让我念念不忘,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摆脱不掉这悲哀的痛苦。

当我的屋子装饰完毕,箫笛奏起,欢笑声声的时候,让我永远觉得我仍没能请你光临——让我念念不忘,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摆脱不掉这悲哀的痛苦。

80

我似一片秋天的残云,无主地在空中飘荡,呵,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!你的摩触还没有蒸发尽我的水汽,使我和你的光明融为一体,因此我计算着与你分离的悠长岁月。

倘若这是你的愿望,倘若这是你的游戏,那么就请将我这流逝的空虚涂上颜色,镀上金辉,叫它在狂风中飘浮,变换出种种的奇观。

而且若是你愿意在夜晚终结这场游戏,我也情愿在黑暗中,或在灿白晨光的注目中,在怡人的清凉中,融化消失。

81

在许多无所事事的日子里,我为虚度的光阴而惋惜。然而光阴并没有虚度,我的主。你操纵着我生命里的每一寸光阴。

你支配着万物的心灵,培育着种子生根发芽,蓓蕾绽放,花落结果。

我困倦了,在床榻上入眠,想象所有工作都已完结。不料早晨醒来,却发现在我的园里,开满了异蕊奇花。

82

你手里的光阴无可计量,你的分秒难于估算。我的主。

夜去昼来,时代犹如花开花落。你深谙如何来等待。你的世纪,一个连接一个,来完成一朵不被人注意的野花。

我们的光阴不能虚度,只因为属于我们的时间太少,我们必须争取机缘。我们太穷困了,决不应迟到。

因此,当我将时间让给每一个性急的,向我索取时间的人时,我的时间便虚度了,最终你的神坛上便无任何祭品。

一天过完,我匆匆前来,担心你的门已经紧闭;然而我发现时间尚有充裕。

83

圣母呵,我欲将我酸楚的泪珠串成珠链,挂在你的颈上。

繁星将光明做成足镯,来装饰你的双足,然而我用泪珠串成的珠链要挂在你的胸前。

名利由你而生,也全凭你的取舍。但这悲哀却完全属于我自己,当我将它做为祭品呈献给你时,你就用自己的恩慈来回报我。

84

离愁遍布世界,在漫无边际的天空中生出万千的情景。

正是这离愁整夜的眺望星辰,在七月那阴雨之中,萧萧的树籁化作激情的诗歌。正是这笼压弥漫的痛苦,加深而化作爱,欲,而成为人间的苦乐;就是它不断通过诗人的心灵,融化流涌而变成诗歌。

85

当战士们刚走出他们主公的明堂的时候,他们的武力藏在何处呢?他们的甲胄和干戈又藏在何处呢?

他们显得可怜无助,当他们走出从他们主公明堂的那一天,如雨的箭矢朝着他们飞射。

当战士们整队返回他们主公明堂里时,他们的武力藏在何方呢?

他们收起了刀剑和弓矢;和平在他们的额上闪光,当他们整队返回他们主公明堂的那一天,他们将他们生命的果实丢在后面了。

86

死亡,你的仆人,叩响了我的门。他跨过不可知的海洋找到我家,向我传达你的召令。

夜色漆黑,我心生恐惧——然而我仍要点起灯来,打开房门,鞠躬恭迎他。只缘站在我门前的是你的使者。

我要含着泪合掌礼拜他。我要将我心中的财产,呈献在他脚前,来礼拜他。

他完成了使命就要返回,在我的晨光中留下了阴影;在我冷清的家里,仅余下孤独的我,作为献给你的最后祭品。

87

在绝望的希翼中,我在房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找她;却找不到。

我的房子太小,万一丢了东西就永远没有找回的希望。

然而你的房子是漫无边际的,我的主,为了寻她,我来到了你的门前。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站立着,向你抬起期盼的眼。

我来到了永恒的所在,此处万物不灭——不管是希望,是幸福,或是从模糊的泪眼中依稀见的人面。

呵,将我空虚的生命投进这海洋里罢,跳入这最深的完满里罢。让我在宇宙的完整里,感受一次那远去的温馨的触摸罢。

88

破庙里那可怜的神呵!断了线的七弦琴不再弹唱赞颂你的诗歌。晚钟也不复宣告礼拜你的时间。你身边的空气是冷清的。

和煦的春风吹到你荒凉的住所。它送来了香花的口信——就是那以往供养你的香花,现在却找不到人来向你呈献了。

你的礼拜者,那些漂泊的旅人,一直在企盼那还未得到的恩典。黄昏来临,灯光明灭于尘影之中,他疲惫不堪地带着饥饿的感觉回到这破庙里来。

不少节日都在静默中光临,破庙的神呵。不少礼拜之夜,都在漆黑一团中度过了。

精巧的艺术家,塑造了不少新的神像,但当他们的末日来临时,便被无情地抛入遗忘的圣河里。

只有破庙里的神遗留在无人礼拜的、不死不活的冷落之中。

89

我不再夸夸其谈了——这是我主的意旨。从那时起我柔声忙碌地交易细语。我心里的话要用歌曲低吟出来。

人们匆匆忙忙地到国王的集市上去,买卖的人都在那里忙碌的交易。但在工作极为繁忙的正午,我却早早地离开了那里。

那就让花朵绽开在我的园中吧,尽管花时未到;让蜜蜂在中午奏起他们慵懒的嗡哼。

我曾把充裕的时间,花在理欲的对垒中,但如今我的心被我暇日游侣的雅兴拉过去了;我也猜不出这忽然的召唤,会引来何种突出的奇景。

90

当死神叩响你房门的时候,你会用何物贡献他呢?

呵,我要向我索命的客人奉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——我不好意思让他空手而归。

我一切丰美的收获,我短促生命中的一切获得与收藏,在死神叩响我的门的时候,我都要一一摆放在他的面前。

91

呵,你这生命最后的乐章,死亡,我的死亡,请与我倾谈罢!

我每天都在期盼着你;为你,我受尽了生命中的痛苦。

我的所有存在,所有所得,所有希望,和所有的爱,总在深藏的秘密中朝你奔涌。你的眸子向我最后一盼,我的生命就永远是属于你的。

花环已为新郎备好。婚礼亦已行过,新娘即将离家,在静夜里与她的主人上床了。

92

我清楚这日子即要来临,当我眼中的尘世慢慢消失,生命无言地向我辞别,将最后的帘幕拉过我的眼前。

然而星辰将在夜中守望,晨曦照常升起,时间似海波的汹涌,激荡着欢乐与悲伤。

当我意识我的时间的终点,时间的隔栏便瓦解了,在死的光明中,我发现了你的世界与我的世界里弃置的珍宝。最低的座位是相当珍奇的,最小的生物亦是世间罕有的。

我苦苦追求而未得到和我业已得到的东西——让它们统统过去罢。只让我真正地据有那些我曾经所轻视与忽略的东西。

93

我业已请好了假。弟兄们,祝我一路顺风罢!我向你们各位鞠了躬就上路了。

我将我门上的钥匙交还——我将房子的产权都放弃了。我只希翼你们最后的几句美言。

我们处过很久的邻居,然而我接受的多,付出的少。现在夜色已退,我黑暗屋角的灯光已熄。召命已来,我马上就要启程了。

94

在我上路的时刻,祝我一路平安罢,我的朋友们!天空里晨光灿烂,我的前途是光明的。

莫要问我带些什么到那边去。我只有两只空空的手与一颗企望的心。

我穿的不是红褐色的行装,但要戴上我婚礼的花冠。尽管间关险阻,我心里也未存惧怕。

旅途尽头,晚星将升,在王宫的门口将奏响黄昏的凄乐。

95

当我刚跨过此生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,我尚没有意识到。

是何种无形的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秘中开放,似一朵嫩蕊,午夜在森林里开花!

早起我看到光明,我即刻感到在这世界里我非一个生人,那无可思议、无可名状的不可知者,已经以我亲生母亲的形象,将我搂在怀里。

正是这样,在死亡里,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自己熟识的面孔出现。正因为我爱今生,所以我也会同样地爱死亡。

当母亲从正在吸吮奶叶的婴儿口中拿开右乳时,他一定会啼哭,但他马上会从左乳得到安抚。

96

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用这个作我的话别罢,就是说我所看过的是无与伦比的。

我曾尝过在光明海上盛开的莲花里的隐蜜,故而我受了祝福——拿这个作我的话别罢。

在这形象万千的游戏室里,我曾经游玩过,在此处我曾经瞥见了那个无形象的他。我周身上下因着那从未接触的他的摩抚而喜颤;倘若死亡在这里降临,就让它来好了——拿这个作我的话别罢。

97

当我与你玩游戏的时候,我一直未曾问过你是谁。我不知道羞怯和惧怕,因为我的生活是热闹的。

清晨你就过来将我唤醒,如同我自己的伙伴一样,领着我快乐地跑过林野。

那些日子,我一直未想去领悟你对我唱的歌曲的意义。我只是随声附和,我的心应着节拍跳舞。

眼下,游戏的时光已成回忆,这突然来到我眼前的情景意味着什么呢?世界垂下眼来俯看你的双脚,与它的无言的众星一块儿敬畏地站着。

98

我将用胜利品,我的失败的花环,来装点你。逃避不受征服,我是定然做不到的。

我断定我的骄傲定将碰壁,我的生命将不堪忍受极端的痛苦而碎裂,我的空虚的心将似一根空苇呜咽出悲音,顽石也定会融成眼泪。

我断定莲花的花瓣不能永远闭合,深藏的花蜜必将显现。

蓝天上会有一只眼睛朝我凝视,在无言地召唤我。我将一无所有,真正的一无所有,我将从你脚下领受真正的死亡。

99

当我放下舵盘,我明白你来接收的时刻业已来临。该做的事马上就得做了。挣扎是徒劳的。

那就将手拿开,老老实实地认输罢,我的心呵,要知道能在你的岗位上默坐,还尚属幸运的。

我的几盏灯都被一阵阵讨厌的微风吹熄了,为了将它们重新燃亮,我屡屡地将其他的事情全忘光了。

这次我别再犯傻,索性将我的席子铺在地上,在暗中静候;什么时间你高兴,我的主,就悄悄地走来坐下罢。

100

我潜入形象海洋的深处,企盼能寻到那无形象的完美的珍珠。

我不再用我的旧船去航遍海港,我喜欢弄潮的日子早就成为历史。

现在我渴求在不死之中死去。我要手持我的生命的弦琴,探入无底深渊近旁,那座发出无调的音乐的广厅。

我要调好我的琴弦,与永恒的乐音共鸣,当它呜咽出最后的哀音时,就将我静默的琴儿放在静默的脚边。

101

我的毕生一直以诗歌来寻求你。它们带我从一座门走到另一座门,我与它们一块儿摸索、寻求着,触摸着我的世界。

我所学过的功课,全部得益于诗歌;它们将捷径指点给我,它们将我心灵地平线上的许多星辰,一一带到我的眼前。

它们整天带领我奔向苦痛与快乐的神秘所在,最后,在我旅程尽头的黄昏,它们还要将我领到哪座宫殿的门口呢?

102

我在人前曾说我认识你,人们在我的作品中看到了你的画像。于是他们便问我:“他是谁?”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。于是就说,“真的,我说不出来。”他们责怪我,不无轻蔑地走开了。你却坐在那里微笑。

我将你的事迹编成不朽的诗歌,秘密自我心中泄出。于是他们问我,“把全部的意思都讲给我们罢。”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作答,于是就说,“呵,谁晓得那是什么意思!”他们讥笑了,鄙夷之极地离去。你却坐在那里微笑。

103

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,我的上帝,让我所有的感知都聚集在你的脚下,触摸这个世界。

似七月的湿云,负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坠,在我同你合十膜拜之中,让我的全副身心俯伏在你的门前。

让我全部的诗歌,汇聚成各种不同的调子,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,化作一股洪流,倾入沉寂的大海。

似一群思乡心切的鹤鸟,日夜兼程地飞向他们久违的旧巢,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,让我的整个生命,启程回到它永恒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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