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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宋小青第一天跟周新华医生查房时就差一点露出马脚,幸亏她是个聪明人,总有办法应付周新华。周新华针对病室第一位病人的病例对宋小青说:这个病人的症状是缺乏食欲、体重减轻、金属腥气、贫血、动作失调、刺激过敏还有容易疲劳,你怎样给他下诊断?我想这是一一宋小青把是字的语音拖得很长。这时候就有另一个见习住院医生说:是铅中毒。这个见习住院医生的声音很小,周新华医生几乎没听到。周新华医生问宋小青:是什么?是铅中毒。宋小青说。

对,你说得对。宋小青双颊一阵绯红,心里非常感谢那位提供她答案的见习住院医生。

这是个长期接触铅的病人,我们正在改变他的脱水状况和电解质紊乱状况,同时还给他做螯合物疗法。周新华医生对宋小青说。

唤,是这样宋小青一副谦虚的样子,让周新华医生对她很满意。

接下去乂查了十几位病人,每次当宋小青回答不出的时候,总有人提示着她,然后她顺着提示发挥。没错儿,都得到了周新华医生的赞扬。然而面对赞扬,她心里很不踏实。她真正感到了危机,感到了实力的重要。于是她想她一定要努力用功,追赶上去,做一个出色的内科医生。半年之后,宋小青的业务水平果然有了长足的进步。她由本来为了母亲而当医生,到现在真正喜欢上了医生这个职业,应该说是主治医生周新华改变了她。

周新华医生的妻子就是脑外科病房的护士长陶文静,陶文静在医院已经工作了多年,比周新华医生在这里的时间还长。医院里的领导总是经常调来调去,所以真正了解整个医院情况的,还是像陶文静这样的护士和医生。然而这样的人不多,总是凤毛麟角的。

陶文静护士长在医院里很有威望,她不仅是脑外科护士长,而且还总管着全院的护士,因为她是医院党委委员,领导班子成员之一。那些护士都想与她搞好关系,以便有机会成为手术室护士。而大部分医生也很巴结她,想与她搞好关系。关键是需要她给他们配备能力强一些的手术室护士。护士的能力水平参差不齐,高下悬殊,如果做一个复杂的手术,被派上一个愚钝不堪的助理护士,那这个医生就倒霉透了。

人与人有缘分之说,陶文静护士长似乎与范蕾一点儿缘分也没有。她很看不惯范蕾那股野味儿,那种很性感的样子。所以在派给她护士时总要为难她,不给她精明强干的优秀护士。这让范蕾很恼火,有几次几乎发生了争论。但胳膊扭不过大腿,陶文静总是谋划着用手段逼迫范蕾,不想让她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。然而范蕾对她的医生事业早已有了一股献身精神,她有才干又有能力,她有欲望也有野心,她给同行和病人,极易留下深刻的印象当然同事们中有尊重她的,也有妒嫉她的。她在这一批三个见习住院女医生中,是争议最大的一个,也是人们认为最泼辣的一个。

杭州这座城市自从改革开放以来,私营老板一天天增多,那个有钱的大老板吴翔多次受到起诉和审判,所控罪行从纵火到诈骗直至谋杀,然而他每次都能得到无罪释放。这一次也不例外,他身着灰色西装,从法庭出来时脸上堆满微笑,两个保镖一左一右,那派头就像从前上海滩的大亨。几名记者围上去冲他问这问那,一名记者问:吴先生,你对这次审判的结果有什么感想?感想?吴翔哈哈大笑起来,我是个守法的商人,从不偷税漏税,这就是我被无罪释放的原因。吴翔一边说一边朝街边停着的一辆奔驰走去,他的司机已在那里等他很久了。他走到汽车旁,保镖为他打开车门,在他跨进驾驶室的当儿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从前他也有过这样剧烈的头痛,医生诊断他为神经性头痛。

快,快送老板去医院。保镖甲对司机说。

神经科门诊每天都很忙,范蕾被安排到门诊已有一段时间。尽管她依然很尽责,但内心总有些愤愤不平。她想干吗老叫她呆在门诊,与她过不去呢?

喂,他头痛得厉害,快给他看病。保镖乙冲范蕾态度生硬地说。

范蕾抬起头问:你在与我说话?你他妈的,不与你说与谁说?快给他治病,他头痛得厉害。门口排队去。范蕾说。

你要给他先看,他头痛得厉害会有生命危险的。保镖甲说。

每个病人都一样,都是有病才来的,排队看病是基本常识,这里不是急诊室,你们别嚷嚷,出去吧,我要工作!你这个小娘儿,嘴还挺硬的,你欠揍啊?保镖乙气势汹汹地说。

算了,我们出去排队。吴翔说。

你知道他是谁?保镖甲冲范蕾说。

我知道他是病人,必须排队看病。范蕾说。好,有原则,你是个有主见的女人,我喜欢这种性格的女人。吴翔捧着头转过身来说。

别啰嗦,出去,都给我出去。范蕾严厉地说。

吴翔毕竟是个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人,他见范蕾再一次像赶叫化子那样地赶他出去,就说:我现在不想出去了,我要你立即给我看病。

神秘的玫瑰花一直困惑着林海燕和范蕾,她们既不想为这件事伤筋动骨,又感到事情的蹊跷。她们向医院保卫科反映了情况,可迟迟得不到满意的答复。而此件事在医院里已一传十、十传百地传了开去,各式各样的议论都有,仿佛是她们自己要惹是生非。

林海燕自从被陈策遗弃后,身心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。爱情对她来说已失去了意义,时间在她身上也似乎没有了开端和结尾。医院成了她的全部生活,外部世界则成为她事不关己的遥远星球。又是一年过去了。那年入冬以来,在外面的世界,澳门回到了祖国的怀抱。林海燕梦里常听到那个小女孩唱闻一多的七子之歌的歌声,那歌声让她感到她也是个远离家乡的游子,要回归母亲的怀抱。

现在林海燕每天忙碌地穿梭在医院里,住院见习医生进人第二年就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他们要负起更为严格的责任,在技术上也要更加精益求精。然而医院是一座堆满机器妖怪的丛林,那些呼吸机、心跳频率监视器、电脑断层扫描设备、机、X光透视机等,每天都在发出各种不同的、古怪的声响。那些声响有鸣笛声、蜂鸣声以及公用呼叫系统不间断的喊话声,所有这些声响混合成一种喧嚣而疯狂的异常声音。林海燕听到这种异常的声音,有时候会耳鸣,这说明她的体质有点虚弱。然而她觉得她再虚弱也没有范蕾虚弱。范蕾体重明显减轻,神情沮丧,与她交谈时她还常常魂不守舍、若有所思。林海燕猜不着范蕾遇上了什么烦恼事,她想是否与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?

看你有点反常,出什么事啦?林海燕关切地问。

没有啊,哪有什么反常?

我们都是从外地来到杭州的,我们应该像亲姐妹一样,你有什么事我乐意帮助你。

谢谢,你帮不上忙,是关于性骚扰。

性骚扰?那我正好与你同病相怜了。

我说过我们是否成立一个女医生协会,给性骚扰者以狠狠的打击,可我们哪有权利自己成立协会呢?

这倒也是,不过我可试着去与李冰院长商量,看他是否支持我们:

好,但愿他能支持我们。其实范蕾遇上的性骚扰,不仅仅是来自旁敲侧击的某些男医生,还来自于那些试图想把她弄上床的男性病人们。那个大老板吴翔自从那次她坚持原则坚决不让他插队看病后,他就盯上了她。有时候是在医院神经科的楼道上,有时候索性就在公寓大门口。如果是吴翔一个人倒还不怎么让范蕾害怕,她害怕的是他的保镖,他们满脸凶相,似乎有一种置人于死地的东西。范蕾曾想报笋,但又恐惧他们的威胁。于是她仿佛一天天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下,她忽然想找一个男朋友来做她的保护伞。

侯启顺是位药剂师,他脾气温和,整天脸上挂着笑容,他看见范蕾日渐消瘦的身子说:喂,范医生,别想不通,我们周末晚上搞个小型聚会,你们三个见习住院女医生都来我家做客吧!你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广好的。范蕾说。

一言为定。

范蕾约了林海燕、宋小青一起去侯启顺药剂师家,侯启顺药剂师家一共有四室二厅,且装潢得很豪华,一套红木家具显得华贵和气派。三个女医生一进门便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:哇,这么豪华。这一套红木家具值几万吧?范蕾问。

何止几万,十几万都不止。宋小青说。

侯医生这么有钱啊!林海燕冲侯启顺药剂师说。

哪里哪里,这是祖上的遗产。侯启顺笑笑说。

噢,原来是这样,你真有福气啊!林海燕说。

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是侯太太做的,有北京烤鸭、熏鱼、腊鸡腿、卤牛肉等,林海燕喜欢喝香沙山士槟,范蕾喝葡萄洒,宋小青喝啤酒,三人中范蕾喝得酩酊大醉,彻底地自我放松了。末了,是侯启顺药剂师驾着他的宝马轿车把她们三个送回家。他乐意为她们做些什么,他觉得这三个女医生是医院最亮丽的三朵玫瑰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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